米沙坐在諾瓦身邊， 眼巴巴盯緊了眼前的諾瓦。

他心裏其實很清楚，勇者剛才所說的那些話，也許都是因為他， 他對龍蛋那麽感興趣， 於是勇者便特意為他找了些借口， 強行將大家的註意從天空扭轉到了龍蛋上。

說實話， 米沙的心情，好像莫名其妙一般，就因此恢覆了不少。

他雖然還是覺得勇者討厭，可這厭惡感略微降低， 一面心虛想著自己怎麽這麽容易就被哄到了， 一面卻又忍不住滿懷期待看著諾瓦，等待著諾瓦說出龍蛋的真相。

當事人吉爾裏就在幾人面前，止不住心中著急。

他顯然不希望自己做過的蠢事被諾瓦公之於眾，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該要如何才能阻止諾瓦， 更不用說他一回頭， 忽然發現澤布倫已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， 自覺從一側拉過了一把椅子， 沈默著在米沙身邊坐下了。

吉爾裏：“……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澤布倫一句話也不說， 他沒有任何問題，只是沈默著等待，而米沙看著他， 猶豫了好一會兒，終於還是沒有忍住自己的疑問。

米沙深吸一口氣：“澤布倫，你怎麽也過來了？”

澤布倫：“……我也很好奇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澤布倫小聲說：“孵蛋一百年， 真的很奇怪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不， 當事人對這種事情好奇， 才更讓人覺得奇怪吧！

可米沙又回頭看了看吉爾裏，連吉爾裏都沒有說話，他當然也當做什麽都不知道，只是重新收回目光，盯住了諾爾。

諾瓦毫不猶豫開口：“其實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啦。”

蘭斯：“沒事，我們想聽。”

“吉妮瑟斯覺得，吉爾裏的龍蛋，孵得實在是太久了。”諾瓦嘆了口氣，“她擔心這個龍蛋出了問題，就想找人來看一看這顆奇怪的龍蛋。”

生命湖畔的仙子，恰好是這方面的“專家”。

她們能敏銳感知到幾乎一切胚胎之中孕育的生命，也能以魔法為一切生命燃起生命的火焰，而吉妮瑟斯找到了諾瓦，諾瓦便為吉妮瑟斯介紹了仙子們，吉妮瑟斯為了說服吉爾裏帶著龍蛋去生命湖畔花了不少功夫，好歹吉爾裏終於接受了她們的好意，帶著龍蛋去了生命湖畔，仙子們卻只看了一眼，便篤定吉爾裏珍視努力孵了一百年的，根本就不是什麽活物的蛋。

不僅不是龍蛋，那根本就不算是個蛋，不過空有形狀，內裏只有些奇怪並非生命的魔法精華。

這不是仙子們的強項，她們也無法判斷這之中的魔法代表的究竟是什麽含義，可吉爾裏卻明白了，澤布倫將他多餘的情緒剝離封存，在這個“龍蛋”之內的，僅僅只是屬於澤布倫的那部分情緒。

“我聽說，仙子們還幫了你一個‘小忙’。”諾瓦好奇看向吉爾裏肩頭蹲著的那只昏昏欲睡的幼龍，“不會就是這個吧？”

吉爾裏：“……”

澤布倫：“……”

諾瓦：“你們難道用了什麽辦法，真的生出來了？”

澤布倫：“……不是！”

吉爾裏沈默。

澤布倫：“那都不是龍蛋！”

吉爾裏不說話。

澤布倫：“這……這件事，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。”

吉爾裏：“……”

澤布倫著急回過頭，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吉爾裏。

他不明白吉爾裏為什麽始終不曾解釋，在這件事上，吉爾裏以前總是表現得很焦急，怎麽這一回，諾瓦一開口，吉爾裏好像就徹底噤聲了一般，好像連一句反駁辯解都不會了。

吉爾裏就在他們身後。

他站在略遠一些的地方，就在這王座大殿的柱子之後，如同帶著萬分的痛苦一般，一手擋著自己的臉，看他的模樣，甚至似乎還想趁著眾人不註意，偷偷從這裏溜走。

澤布倫不由怔了怔，有些訝異，下意識出口叫住了他，遲疑問：“……吉爾裏？”

吉爾裏：“……”

澤布倫：“你……要去哪兒？”

吉爾裏：“……”

吉爾裏痛苦捂臉，蹲在了柱子之後。

“好了，不要再說了。”吉爾裏深深吸了口氣，“我知道我很蠢了。”

澤布倫：“……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不，等等，這還是他認識的黑龍城主嗎？

米沙心情覆雜。

澤布倫的心情也很覆雜。

他看著吉爾裏，似乎正竭力對抗著自己心中那過分怪異與不安的情緒，這感覺自他成功剝離了自己的情緒以來便一直在他心中蔓生著，他自然而然將這一切當做是逃避的借口，一面強行令自己將罪責怪究到神族身上——反正事情的起因是他們，反正事情的起因是他們，他們導致了這一切發生，而澤布倫……他只是順服了而已。

可事情不是這樣的。

也不是什麽事都該由神族背負責任的。

至少他膽小逃避，是他自己的問題。

澤布倫深吸了一口氣，以極小的音量，緊張萬分說：“……是我的錯。”

米沙不由睜大雙眼，有些不敢置信，再飛快看向吉爾裏，發覺吉爾裏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頓，像是不敢相信澤布倫所說的話。

澤布倫：“我不該直接離開的。”

吉爾裏：“……”

澤布倫的聲音很輕，可在過於安靜的黑龍的王座之下，每個字都如同輕輕敲擊在空氣中一般，清晰可聞。

不對，怎麽這麽安靜。

米沙猛然從還有些感動的情緒之中抽離，一面迅速回過頭，看了看身邊的另外兩個人。

蘭斯翹腿支著下巴，擺明了一副看熱鬧的模樣，米沙甚至覺得，如果他往勇者手裏塞上一把人類喜愛的零食，勇者一定能毫不猶豫一邊看戲一邊吃起來。

至於諾瓦——她和勇者的表情相差無幾，若要說一定有差別，那米沙覺得，勇者像是純粹看個熱鬧，諾瓦的臉上，卻似乎還帶著一分“看吧，他們果然是這樣”的情緒。

這兩個人，怎麽這麽不正經啊！

米沙皺著眉，主動搬起自己的椅子，小心翼翼盡量無聲地朝著諾瓦和蘭斯那邊挪了一些。

嗯，那邊的角度好像更好，能夠看得更全面一些。

吉爾裏仍舊在那柱子後邊，擋著自己的臉，好像仍舊無法接受自己曾經所做的蠢事，他當然看不見眾人的舉動，而澤布倫幹脆背對著他們，於是米沙他們的熱鬧看得理所應當，一點也不用當心會被當事人發現。

澤布倫仍舊在極力克服著自己心中想要逃避的膽怯，那聲音顯然微微發著顫，卻帶著難以言明的堅定。

“受古魔法的影響。”澤布倫說，“我不想為自己找借口，可被剝離走的情緒，除了我身為暗精靈的嗜血和暴虐之外，好像還有……”

他稍稍停頓，像是略微有些茫然無助，輕聲說：“……還有我所有的勇氣。”

如果是原本的他，他絕不會這樣逃避。

可是現在的他，卻很難不這樣逃避。

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，可卻仿佛被那個古魔法帶走了他所有的勇氣，這感覺不僅體現在他面對別人的情感上，更在於……他仿佛失去了任何反抗他人，反抗諸神的氣力。

他躲在靜謐幽深的森林之中，自以為安慰地研究他早就已經熟稔的魔法，受驚萬分地躲避了多年，才有膽子溜出森林，有了那麽一點點試圖反抗的心情，找到了星圖上所顯示的最適合觀測的地點。

而他也果不其然在這裏遇到了意外。

他沒有反抗勇者的勇氣，被一路硬拽進了勇者的“隊伍”，卻又猛然發覺，他也許找到了解決這些事情的辦法。

吉爾裏很驚訝。

他還是無法忽略自己孵蛋的蠢事，可澤布倫都已經這麽說了……吉爾裏小聲喃喃，說：“也……也不用逼你自己……”

澤布倫：“現在的情況……”

他微微一頓，又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。

現在這個情況，他絕不能這麽下去了。

他們需要對抗諸神，絕不能只依靠勇者一個人的力量。

其餘人能夠出力幫忙，他當然不能袖手旁觀，他有足夠強大的魔力，只要他……能夠回到過去，能夠將那些他以古魔法從身體中分離的一切覆原，只要再變回完整的大惡魔澤布倫。

他終於回過身，看向了身後的三個人。

到這時候澤布倫才發覺，米沙蘭斯和諾瓦，三人已經坐成了一排，正滿是好奇地看著他和吉爾裏，似乎還在疑惑他們怎麽突然就不往下聊了。

氣氛忽然便有些奇怪了起來。

澤布倫將要出口的話卡在喉中，他好似有些遲緩地眨了眨眼，然後忽地便明白了這三人蹲在這兒，究竟是在看些什麽，於是輕微的紅暈從他的臉上泛起，再染上細長的尖耳朵，最後澤布倫猛地轉過身去，徹底失去了往下說話的勇氣。

完了。

米沙想，人家好不容易才開一次口，他們就這麽把澤布倫的勇氣全部清零了。

不行，他得想些辦法，讓澤布倫把剛才想說的話說完。

他實在太好奇了，如果澤布倫不把話說完，他會覺得很難過的！

米沙清了清嗓子，卻並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才好，他只能勉為其難對著大家笑了笑，然後小聲說：“你當我們不存在就好。”

“呃。”蘭斯恰好也在同時開了口，正巧截斷了米啥的話，“其實我有個疑惑。”

眾人都轉頭看向了他。

蘭斯擺著疑惑的神色，極為認真仿佛要與大家進行什麽學術套路一般，而這表情，只要看上一眼，已經很熟悉勇者奇怪作風的米沙，就覺得一定要出事。

米沙：“你還是別——”

蘭斯說：“原來你們女神，還管別人孵蛋啊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諾瓦：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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